展示莆田文化第一平臺
您已經看過
[清空]
    當前位置:莆田文化網>莆田文史>妙寂院,九蓮禪寺的前世今生

    妙寂院,九蓮禪寺的前世今生

      □林春榮

      01

      農歷四月的一個早晨,天氣已經很炎熱了。一望無際的陽光鋪滿了遼闊的莆陽城,每一條或寬闊或逼仄的道路與長街,把萬千青翠的樹林綿延成一條起伏的綠色河流。古老的興化府城之外,那座更宏大的莆田城市,已伸開了長長而又寬寬的筋骨,鋪陳著這座現代化城市的時尚與繁華。就這樣,從古老的舊城邊緣、東巖山下的一條小巷,開始啟程,前往山區,前往九蓮禪寺,去尋找這座寺院的前世今生。

      深深的延壽溪,淺吟的溪水或已泛動這條溪風情萬種的回眸,幾乎循著溪流的方向逆向而上,古舊而又古老的華嚴寺,微微地傳出遙遠的鐘聲,在陳巖山麓的山路上沉寂地徘徊,仍在溪北守望著這一山千年的幽靜與空闊。使華溪、使華陂、或延壽陂、或泗華溪、或破或舊的使華亭,一直在這條充滿詩意的溪流上,沉默地堅守著千年的歷史,千年燦爛的人文記憶。這些彌足珍貴的歷史風物,不僅證明延壽溪的文化價值和這條溪流在莆田“文獻名邦”上的歷史地位,也證明這座千年歷史名城的巨大文化內涵。

      楓葉塘,一個富有文化意韻的地名,在九華山向南的山坡下,在延壽溪的上游南萩蘆溪岸,一片楓葉飄零的水塘上,一直搖曳在常泰里水濕濕的扉頁上,至今雖淹沒于圳湖遼闊的水面里,但那楓葉塘的地名與風物,依舊堅守在地理之上,讓那些山、那些水、那些歷史故事,在這個叫楓葉塘的地方鮮活地保存著這一方的人文與歷史。

      時間的力量實在太強大了,可以湮滅一切的歷史與記憶,那樣沿襲千年的地名,或因容顏盡改而后面目全非,或因古老的建筑物盡然毀滅,甚至寺院宮廟祠堂里社也沒有一座能留在今日的頁面上,讓人逆行而上尋找。漁滄溪,這個常泰里著名的文化村落,以這條流過村莊的溪流的名字命名的村莊,卻丟失在時間的風塵里,杳無音信,幾乎沒有故人與舊人能認識這個古老的村莊,好在這條古老的溪流還在,還在村莊廣袤的山地上跌宕起伏地流淌著,依舊把古老的村莊那些遺失在邊邊角角的殘垣斷壁,細心地呵護著。

      依山而筑,旁山面湖,寂靜的九蓮寺在初夏暖暖的陽光里,顯得格外的遼闊、靜謐、莊嚴,背靠的九華山高聳入云,仿佛如一炷頂天立地的青烽,輕輕地撐起一片無邊無際的天空,無盡的湛藍鋪過了天空的底色,任潔白的云朵自由自在地飄動著。佇立在寺前的山坡上,眼前美麗的東圳湖,一覽無余地呈現著寧靜的湖水,碧波蕩漾的恬情,層疊的九蓮寺,把一座寺院絕佳的風水,留給每一個心向虔誠的智者。

      從樓臺上一塊塊精美的石鼓、石礎、石柱,那刻滿歲月灰塵的雨痕風跡,可以讀出這些千年的遺物,曾經經歷無數的暴風驟雨。從庭院中同樣可以看到這么多落滿風塵的石礎,數量達近百件的石礎、石鼓、石柱,這些都是在九蓮寺重建之時,從妙寂院的遺址上發掘出來的,盡可能丈量出九蓮寺的前身,妙寂寺宏大的建筑規模,而那一對護寺的石獅,古樸簡單表達著唐末五代之時石雕工藝的精湛,栩栩如生,而又古色古香,證明這座千年寺院古千年時間中,所歷經無窮的故事。

      從九蓮禪寺的地理與歷史,讓我的筆端拐進地理的山水。從山與溪的方位中,確定妙寂院的地理,也讓我的文字蜿蜒而上,爬進歷史的每一個角落,從破碎的往事去尋找妙寂寺的只言片語,也從史志的邊角里去拼湊出一篇關于妙寂寺的晨鐘暮鼓。

      02

      《重刊興化府志》之外紀,有一行文字這么記載著明朝前期莆田寺院的沿革與歷史。“莆田縣歸并叢林凡一十九寺,洪武二十四年(1392年)奉例歸并。”這是明弘治年間(1488—1505年)莆田著名歷史學家黃仲昭和布政使周瑛所著《興化府志》中的外氏之所言“莆中僧寺最多,道觀僅一二見。姑因二氏官司所報而考證之,以附之外紀”。作為乞丐、和尚這樣底層出身的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一立朝就大肆裁并寺院,沒收寺山寺林,驅逐僧侶尼姑還俗,實在令人不解。在宋朝中后期,莆田一縣就有寺院巖庵495所,元一朝也有所創建,一進入明朝,就合并成一十九寺,其它寺院不允許存在,毀壞并消失。這是外紀二氏的悲劇,也是莆田佛教文化的巨大損失。

      “妙寂寺,亦名南塔院,在縣西北二十里,今常泰里界內,南唐保大二年建。今廢。”自明洪武二十四年(1392年),奉旨歸并之后,妙寂寺在不知不覺中荒廢了。這座創建于南唐保大二年(954年)的寺院,歷經了南唐宋元的青燈燭火,依舊在一百年之后的明弘治年間的府志里歸于荒廢。不過,就是在這本明弘治年間的府志中,我看到了一座地理上的妙寂寺,在縣西北二十里,今常泰里。也看到歷史上的妙寂寺,亦名南塔院,南唐保大二年建,創建的時間、地點、寺院的地理方位,讓我對九蓮寺的前身、妙寂寺的文化尋找具有生動的事實。

      同樣是明朝著名歷史學家黃仲昭纂《八閩通志》卷之七十九寺觀,在興化府莆田縣之寺觀中,詳細地記錄了萬安永福寺、云國國清寺、華巖寺、靈巖廣化寺、龜山福清禪寺、囊山慈壽寺等四百多個寺院庵巖,其中詳細具名了常泰里十九座寺院的寺名院。不過,包括十九座寺院,還有三百多座寺院俱廢,其中還有一些寺院,像白云院、林泉院、資福院、九峰院這樣在歷史有些名氣的寺院,常泰里十九院無一幸免。千靈大師于唐會昌年間(841—846年)創建的苦竹院,與妙寂院近在咫尺,都在九華山西或西北,也全都毀滅于一個和尚皇帝的猜疑,或且說不自信。

      在明弘治版《八閩通志》和明弘治版《興化府志》,均系歷史學家黃仲昭主編,妙寂寺、南塔院或寶塔院、南峰院,又在歷史的煙塵中,經后人多次翻刻、翻印,但不可否認的是妙寂寺確系在常泰里,距城西北二十里許,這個歷史事實已然為妙寂寺留下了一個準確的地理方位。

      清朝邑人廖必琦、林黌纂,宮兆麟、汪大經、王恒修《興化府莆田縣志》,是清乾隆二十三年(1758年)雕版刻印的。在《莆田縣志》卷一輿地志之常泰里,“常泰里,天壺山以下六山在延壽溪南,屬中部;九華華四在延壽溪北,屬北部。”溪南六山為天壺山、三仙山、馬齒山、象山、吳嶺、松嶺,溪北四山為九華山、苦竹山、高陽山、方山。

      苦竹山,在九華山后,有苦竹院。高陽山,通志作“果陽”,在九華山西北,其山高大,由松嶺過妙寂院前橋,入興化縣。苦竹山、高陽山均在九華山附近,苦竹山與苦竹院,高陽山與妙寂院就在九華山的西北。“由松嶺過妙寂院前橋入興化縣”,的確,城北經使命亭經松嶺有一條古代驛道直通舊興化縣,松嶺過南萩蘆溪上的妙寂院前橋,又爬上漁滄溪山之北麓,沿山而上,經高陽山下的白祭宮、妙寂院,蜿蜒向上,直達興化縣境內的澳柄。

      九蓮寺就在高陽山的西北山坡上,高陽山在漁滄溪,舊人俗稱高山洋,當所有的地理與歷史,讓妙寂寺與九蓮禪寺重疊在同一地理方位上。所有的歷史謎團將一一解開,并沒有多少的往事不忍細看。

      03

      常泰里,縣西四十里,包括郡城西北山區和延壽溪沿岸、九華山下的一片平原。那條延壽溪自北到南貫穿,穿過常泰里的山川風物,沿岸數個村莊在溪水聲中孕育著眾多的往事,一直在常泰里的文章詩詞里,懷念著那山那溪那寺院那橋那井,留下了一條洋溢著墨香的文化河流。

      這條叫延壽溪的溪流,是莆田三大溪流之一,在常泰里內,每一條溪段都有不同的名稱或者說叫法。莒溪,在縣西五十里。首受游洋、菜溪、九鯉湖諸水,東會萩蘆、漁滄、八瀨水以達于延壽溪。在清乾隆年間的《興化府莆田縣志》上,介紹了一個莒溪,或已把一條溪流所有的故事說盡。莒溪雖遠在縣西五十里,在莆田人的眼里,卻不遙遠,許多莆田籍詩人曾經到達莒溪,也留下了膾炙人口的詩作。

      莒溪環翠入瓢湖,古木云莊即舊居。

      每種秫田秋釀酒,剩收桐子夜觀書。

      雪晴度嶺閑騎犢,客至沿溪旋打魚。

      老我塵中無隱處,借君余地著茅廬。

      ——(元)方炯《莒溪耕隱》

      方炯,元未明初人,壺山文會成員,是那個朝代著名詩人,留下了眾多的詩作。也是元末著名的鄉醫,一生扶死救傷,著有醫書《杏林肘后方》、《傷寒書》、《脈理精微書》等傳世下來。鄭善夫也是莆陽著名的詩人,這首關于莒溪的詩歌堪稱佳作。

      斜日艮山西,迢迢向莒溪。

      眇然修禊事,及此餉蒸藜。

      草長巖姿媚,峰回人影迷。

      仙源三十里,天畔白猿啼。

      ——鄭善夫《莒溪行》

      南萩蘆溪,在縣西北四十五里,北水之至大者。首受永福水及故興化縣諸溪水,過妙寂橋為漁滄溪,會延壽溪入海。南萩蘆溪,自縣西北四十五里至十三里段,過妙寂院前橋后,又叫漁滄溪。漁滄溪,在縣西北十二里,首受(南)萩蘆溪水,東行與延壽溪合。八瀨溪,或呼鱉瀨,在縣西北十里。延壽溪,縣西北七里。

      莒溪、南萩蘆溪、漁滄溪、八瀨溪、延壽溪,從距縣城的遠近里數,就可以確認延壽溪在每一條溪段的不同叫法,所有不同叫法的溪流名稱,其實就是莆田地理上的延壽溪。

      而在莆田舊志上,明弘治年間《八閩通志》、《興化府志》、清乾隆年間《興化府莆田縣》等舊志版本上,延壽溪是其中五段中的一段而已。延壽溪,在縣西北七里,以延壽村得名。首受莒溪、南萩蘆溪、漁滄溪諸水,合而為陂;其尾分流新港、蘆浦、陳氵霞 、端明四斗門,以入于海。

      延壽溪、或延壽村、狀元井、或延壽橋、狀元紅荔枝,深厚的歷史人文積淀,無數的文人墨客就在延壽溪,就在常泰里演繹過無盡的風花雪月,或唐詩宋詞,或文人墨客風流韻事,一直沉淀著這一條溪流最美好的記憶。

      先朝著名詩人郭完、滄洲先生用這首《綬溪漁隱》為詩意的延壽溪留下了足于令人驚嘆的溪光山色,也留下“海濱鄒魯”的詩歌成色。

      漁郎家住清溪曲,買斷徐潭作釣鄉。

      自制蓑衣眠別渚,故移茶灶上輕航。

      荔枝林塢水煙暖,鸂鶒桃花野岸長。

      日暮醉歸魚滿筥,樵青敲火倚疏篁。

      ——郭完《綬溪漁隱》

      04

      自唐代建縣,即唐武德五年(622年),復置莆田縣,屬豐州(泉州)、南安郡(福州)。直至唐末五代,境內行政區域無考。宋代,全縣設6個鄉,下轄34個里,保豐里、常泰里屬崇業鄉。明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全縣劃為7區、31里、294圖,常泰里只轄8村,原保豐里一并歸常泰里。

      常泰里,在縣西十余里,圖一,舊圖八,全省,為村二十五:建壽,亦名綬溪。下浦,知縣黃雯構亭于此 。使華,舊大路經此,有使華亭,因以村名。松嶺、吳嶺、嶺下、漁滄溪、楓葉塘、岐尾、東西會、山門。后溪,分流此處水與興泰里分界。洋邊、吳坑、后郭宮、陳坑、白硎院、馬鞍嶺、板橋、熨頭、莒溪、坂上、長箕,以上自松嶺下二十二村,俱在山中。

      常泰里自唐代起,莆田先人就在這里筑屋立家,聚族而居,形成了一個個傍山依溪的村落。雖然還找不到什么歷史資料證實究竟是哪個年代常泰里開始人煙縈繞,人們在這里開山辟田,春種秋收,生活勞動,但至今仍然居住在軍城的少數民族,蘭氏,乃是莆田原住民,在這里生活了幾千年的歷史。連唐代一些莆田名人也選擇常泰里,作為自己靈魂的安處之地,這不能不說明此風水寶地的歷史淵源。金吾長史戴子安墓,在常泰里莒溪上屽山之原。金紫長官方廷范墓,在常泰里南芹山下。前志載:其祖都督長史方琡墓,在烏齊山,父御史中丞方殷符墓,在豊田山。正是這些具有文化信息的墓域讓常泰里的人文歷史一直泛動著文化的光芒。

      在眾所周知的莆田佛教文化歷史上,常泰里的九華山永遠是莆陽文化的策源地之一,也是莆陽佛教文化的先導之一。景祥院,常泰里,縣北五里,舊名叫琉璃,據陳巖之腹,尋遷于此,晚唐莆田著名詩人徐寅曾經留下了一首詩《題景泉院》:

      一條溪碧繞崔嵬,瓶缽偏宜向此隈。

      農罷樹陰黃犢臥,齋時山下白衣來。

      松因往日門人種,路是前生長老開。

      三卷貝多金粟語,可憐心煉得成灰。

      ——(唐)徐寅《景泉院》

      九華山下的苦竹院,以一個引人入勝的故事,開始青燈誦經的苦涯。唐會昌年間(841—846年),慧能六祖的高足沙門千靈辭別少林寺,入閩尋找結緣誦身修煉之寺門,祖曰“逢苦即住”,千靈便在苦竹山下的一山坳筑屋為寺,山魈卻屢屢阻撓千靈的筑寺立院,千靈就與山魈,以內功對決,千靈法師吞飲下鐵針,山魈見狀,自知不敵,立馬逃跑到九華山巔,潛入燕子洞,千靈法師運功把一山盤倒扣在燕子洞口,讓山魈再也不能出來危害人間。

      在常泰里的二十五座寺院中,其中有十九座在山中,除了景祥院、苦竹寺外,還有一座創建于五代時期的古剎。明弘治年間《八閩通志》卷七十九之寺觀,記載“靈隱善化院,梁開平中建”。梁開平年間是在公元907年—910年,大約就在這些年常泰里創建了一座叫靈隱善化院的寺院,而在明弘治年間,這種靈隱善化院也湮滅在歲月的煙火之中。

      從地理上、從歷史上、從文化上,為妙寂寺的開始已經留下了足以求證的歷史資料。妙寂寺,在九華山之西北,或高陽山之西,在楓葉塘之上,漁滄溪一個背山面溪的山坳上。古老的驛道自城西經招福院、使華亭、松嶺,過漁滄溪,在妙寂寺的西邊蜿蜒而上,直通古興化縣。妙寂寺,創建于南唐保大二年(944年),在九蓮禪寺保存完好的一對石獅,似乎也是五代時莆陽工匠所雕刻的工藝風格,簡單、古樸、不失石獅的風貌。妙寂寺,在常泰里千年的文化序列中,是宏大的,獨一無二,它幾乎是常泰里佛教文化的代名詞。

      05

      宋代,莆田迎來了一個絕好的朝代,在這個朝代南北兩宋三百一十九年間,莆田先人順應歷史發展潮流,興修水利,圍海造田,筑墻建城,起書院開軍學縣學,在古代農耕文明一波一波的發展高潮中,始終勇立潮頭,留下了數以千計的古陂古堰古堤古渠、古橋古建筑,還有數不清的寺院巖庵宮廟觀殿。這些千年的歷史文物證實莆田人吃苦耐勞、勤儉刻苦的精神品質,也是莆田人無與倫比的性格魅力。

      在清乾隆年間《興化府莆田縣志》中,常泰里有橋十一座,其中山區有橋七座,漁滄溪橋,創始未詳。宋紹熙二年(1191年),知軍趙彥勵合眾力礱石再造。使華橋、橋西有亭即使華亭。道堂堂,李富建。林店溪橋,妙寂院前橋,在南萩蘆溪與漁滄溪交際。駕龍橋,在莒溪之上,宋紹興庚午年(1150年),僧慧寂建。熨斗橋,宋淳熙二年(1175年),僧無了建,上有亭。這些創建于宋代的橋梁,證實了常泰里曾經無所不在的風清氣正,也證明常泰里溪流兩岸的鄉親們繁忙的勞動,繁華的生活,和奉獻于慈善的向善心。

      或許從眾多的詩詞文章、歷史資料和仍保存在史志上的文字上解讀,常泰里在宋朝是多么繁華與繁榮,或許這是興化郡城的后花園,一塊難得的風水寶地。在宋代的常泰里居然有兩條古老的驛道通向興化縣,一條是過妙寂院前橋,經漁滄溪、妙寂寺、高陽山西麓,走進興化縣;另一條是松嶺、嶺下、長箕、坂上、莒溪,過觀音山,上仙游九鯉湖,直達興化古邑。在這兩條古道的旁邊或有著十幾座寺院,曾在風和日麗的歲月里,傳遞著清亮的晨鐘暮鼓。

      妙寂寺,也稱南塔院,妙寂院在宋一朝三百年時間里一定有著與眾不同的塵世故事與清澈的佛家語言。在常泰里有著不同凡響的影響力,在俗佛兩界口口相傳的民間故事里,妙寂寺的晨鐘是如此動人,那些住持的大德高僧在常泰里不遺余力地奉獻心力與努力,才讓整個常泰里保存著許多的文物,才讓妙寂寺在紛紜眾生的煙塵中依舊寂靜與安祥。

      一口古老的大石槽在妙寂寺的寺志上開口講說,這口鑿刻于宋治平甲辰年(1064年)的大石槽,槽邊上的文字真實地記錄著這座寺的前身曾經有過的的香火鼎盛的佛門盛事。僧紹威舍銀兩兩五十兩刻,石槽長七尺,寬二尺六,其形狀與特征與林泉院所保存的石槽大小、形狀近似,其文字敘寫風格也十分一致,也與苦竹寺現存的兩口石槽基本一致,略比苦竹寺石槽大一些。可以說,林泉院、苦竹寺、妙寂寺,這些彌足珍貴的石槽,都是習武之僧侶用于煎草藥療傷,像這種重五六百斤的石槽在當時崎嶇的山路上難以運輸,僧紹威法師重金聘請石匠在妙寂寺辛苦鑿刻數月,才有現在這么一口大石槽。

      從廢墟上發掘的還有蓮花座、伽藍金身,這些異常珍貴的文物已然說出了妙寂寺悠久的歷史,也說出這一佛家凈土的滄桑,從妙寂寺遺址發現了數量眾多的蓮花石座、石礎、石柱,也把妙寂寺遼闊的范圍,氣勢恢宏的建筑群,呈現在所有信眾的眼前。妙寂寺無疑是常泰里規模最大的寺院,無論在詩詞文章,或歷史地名、建筑物上已經讓我尋找具有真實可靠的歷史事實,而在漁滄溪原住民一代又一代口口相傳的記憶里,這座寺香火旺盛,屋脊起伏,屋檐相連,從民間流傳的九座殿宇,就可以想象出妙寂寺的氣勢恢宏。

      06

      常泰里秀麗的山川溪流,層疊的梯田村舍,花果飄香的早晨與黃昏,一直在宋朝三百年間綿延著止不住的春花秋月。常泰里距軍城或近或遠,是無數文人墨客游覽山水的世外桃源,也是眾多名臣賢士歸隱靈魂的絕佳去處,常泰里從九華山下的延壽村,直至天壺山下的莒溪境,有數十位宋朝重臣賢達選擇了常泰里作為自己生命最后歸宿的地方。

      威武軍節度推官方元寀、侍郎贈少師黃艾、郎中徐若晦、殿前制干李富、承信郎戴繼先、宣教郎方耒,忠義河南少尹阮駿、四門助教方大鈞……常泰里的山水處處皆風水寶地。南宋初,著名政治家、文學家陳俊卿是此里級別最高的官員,丞相謚正獻陳俊卿墓,在妙寂院前,至今仍保存完整。他的兒子陳宓,直寶謨閣陳宓墓,也在下余陳巖山。常泰里,或成為這對莆陽文壇父子魂牽夢繞的地方。

      陳宓,字師復。“少登文公門,長從黃干游。”陳宓少年時代就追隨理學大師朱熹,長大后拜朱熹的弟子黃干為師,是朱熹先生再傳的高徒。自幼對朱子理學懷著深切的敬意,時朱熹游歷莆田時,也在陳宓的讀書處題仰止堂,作為陳宓宣講理學的重要場所,是閩學中的仰止學派的代表人物,終成為莆陽的理學名家,他的人物傳和事跡入選《人物志》之理學傳。

      陳宓是陳俊卿的第四子,以父俊卿蔭任泉州南安鹽稅監,進而升安溪知縣。嘉定七年(1214年),入監進奏院。當時南宋的朝綱被權相史彌遠所把控,陳宓卻總是抱著一腔愛國之情,對時政多有奏言。“人主之德貴乎明,大臣之心貴乎公,臺諫之公貴乎直,三者機括所系,愿陛下幡然悔悟,昭明德以照臨百官;大臣臺諫亦宜公心直節,以副望治之意。”陳宓指陳時政弊端的膽識,憂國憂民的心志,致使他的仕途多有坎坷。尋遷軍器監薄、擢太府丞、出知南康軍。在南康軍知軍任上,“會流民群集,宓就役之,筑江堤而給其食”。重建白鹿洞書院,時常與儒家諸生一起討論朱子理學。改知南劍州,一到任,“大旱疫,蠲逋賦十數萬,且馳新輸三分之一,躬率僚吏持錢谷藥餌戶給之。”南劍州是朱熹的出生地,也是朱子理學的策源地之一,陳宓創建延平書院,把白鹿洞書院的規章制度全部搬過來。任秩,改知漳州,還沒出上任,就請求致仕。宋寶慶二年(1226年)除提點廣東刑獄,辭而不就,改以直秘閣主管崇禧觀。卒于家。宋端平年間(1234—1236年),詔贈直龍圖閣。

      陳宓也是一個南宋莆陽優秀的詩人,所創作的詩詞達數百首,其中有幾首的詩歌題材,是關于漁滄溪、關于妙寂院的,這是迄今為止發現,宋代詩人中所抒寫的常泰里題材最多的一個詩人。八百年的時間靜靜地逝去,我們仍然可以從陳宓詩中尋找到妙寂院的春夏秋冬。

      山寒盡日少人知,調鼎風流卻在茲。

      但得此君為益友,不嫌青女妒妍姿。

      應愁我輩來何晚,豈共春風別有私。

      不忍折枝飛減玉,留看小雨弄黃時。

      ——陳宓《妙寂院訪梅》

      陳俊卿墓就在妙寂院附近,謁父墓,守孝禮,是古代文人的心靈所向,妙寂院自然就成了陳宓時常去過的地方,連妙寂院的寺僧也成為陳宓的摯友。

      紫潤攜來愜性情,藍田空負價連城。

      揮殘老兔猶能健,研盡輕螺未覺聲。

      淵底取歸龍想睡,巖心鑿破地須驚。

      我無才思長懷抱,元氣何年結得成。

      ——陳宓《題妙寂僧無礙端硯》

      妙寂寺或已是陳宓先生心中一處佛學高地,在他的詩詞中時常流淌著這么一種情愫,心之所向,終是歸途。陳宓先生的妙寂寺一直在詩句中浮現。

      朝辭城市潤,近寺向昏黃。

      步步貪山色,依依顧水光。

      群魚猶出戲,歸路倦高翔。

      正喜無人見,迎僧欲下堂。

      ——陳宓《到妙寂寺》

      常泰里、妙寂寺、漁滄溪或是陳俊卿及其子孫們永恒的靈魂棲息之地,這里有陳俊卿長子陳實,次孫陳址,侄孫陳圭,即抗元英雄陳瓚的父親。陳俊卿的另一個孫子陳均,以一個平民士子的文化情懷,編寫《宋編年舉要》、《備要》二書,“足不出書室,口不及時事。”堅不出仕,而贏得歷史的青睞,以附陳宓理學傳,人稱鈍齊先生,其墓也在常泰里王澗社之陽。

      07

      歷史上有無數的煙云塵埃,不經意中遮住了那些彌足珍貴的文字,也毀滅了一座又一座晨鐘暮鼓的寺院,那些經書那些青燈那些木魚袈裟,都沉沒在遼闊的時間海洋里,或已無處可尋,只好憑著一些碎片化的歷史,拼湊起一個時代模糊的歷史面孔。

      在我長年累月的尋找中,妙寂寺或已于南宋的某一個時光的角落里,在那場泣驚鬼神的抗元大戰中,玉湖陳一門幾乎全部投入了轟轟烈烈的戰斗中,直至家破人亡,直至村毀族散,直至崖山一戰,幸免于難的陳門族人,散居在廣東、海南,一部分聚居廣州城外的陳家埔。而在元一朝九十年蒙元王朝鐵幕統治下,妙寂院或已沉沒在某一場烽火里,或已荒蕪于逃亡人群匆匆的回眸中。

      在那本厚厚的明弘治年間《興化府志》中,妙寂寺、或妙寂院、或塔院、或南塔院,都湮滅于時間之中。在這本浩瀚如大海的史書上,常泰里山區的寺院無一幸存,苦竹院也淹沒于時間的風浪中,幾乎在同一個年代編纂的《八閩通志》中,常泰里山區的寺院也沒有只言片語,這與歷史的浩劫有關,也與明洪武帝朱元璋開國立朝的佛道政策有關,用無上的權力盡力裁并了天下的寺院巖庵,有多少歷史悠久的寺廟荒蕪于一紙冰冷的政令上。

      我也一直在浩如云煙的三卷本《莆田清籟集》中,尋找妙寂寺、妙寂院、塔院、南塔院的字句,可是,無一所獲,或許歷史上只有陳宓這么一個詩人、文人曾用那么宏大的意境,留下了妙寂寺的詩歌,也只有了陳宓,才讓我的尋找有著與眾不同的感悟。

      百代公師墓,千年妙應林。

      香隨清晝永,山泣晚秋深。

      列桂團風露,高松耐古今。

      過墻深夜月,觸目倍傷心。

      ——陳宓《題妙寂寺》

      寺古靜還僻,小窗幽更深。

      觀時知句眼,讀易見天心。

      霜露宵增感,煙云曉見侵。

      獨坐思往昔,愁絕淚盈襟。

      ——陳宓《題妙寂寺》

      老鵲呼檐人起早,華鯨催午日西遲。

      不因地迥稀塵事,那得冬陰似夏時。

      ——陳宓《題妙寂寺》

      三個相同詩題《題妙寂寺》,陳宓的努力讓我們或多或少可以觸摸到十三世紀初,常泰里的自然風光與妙寂寺獨特的佛家境界,雖然三首詩創作時間不同,陳宓的心境也不一樣,但他的才華完全讓妙寂寺留下了多么美好的記憶。

      留下記憶的,還有妙寂寺所在的漁滄溪,漁滄溪是溪流的名稱,也是一條支流的名稱,也是一個村莊的地名,陳宓的《初到漁滄溪》,是年少輕狂之時,從整首長詩的節奏與語境中,可以讀到一個詩人的心靈密碼。

      平生不到漁滄溪,邂逅相逢如有約。

      遠觀已得環岫奇,俯瞰未識游魚樂。

      倚欄初試一銖餌,便有纖鱗最先覺。

      須臾蟻雜復蜂屯,短鬣輕鬐恣騰躍。

      小魚拙謀謾狂肆,大魚側睨無能苦。

      餌浮未下眾所爭,百鳥終難勝一鶚。

      昔日魯侯思往棠,高情反被軒裳縛。

      安得如吾閑暇身,盡日相歡無適莫。

      陰春寒生尚可愛,想見六月清風濯。

      要須更待明月歸,霜雪喧豗應不惡。

      ——陳宓《初見漁滄溪》

      08

      經過一百多年的恢復與治理,明朝或在十六世紀初已經對社會的控制并沒有像洪武年間那么嚴酷與壓迫,科舉取仕的國家政策日臻完善,莆田學子們又爆發了驚人的動力,在明中期啟動了瘋狂讀書的“莆田時間”、“五經魁”、“一式半榜”、“父子兄弟叔侄公孫進士”比比皆是,莆田的科甲繁榮直接給莆田社會經濟、文化帶來了空前的繁榮。

      常泰里,又是風和日麗,又是鳥語花香,盡管并沒有什么數字支持我的觀點,常泰里也有為數不少的舉人進士,也有不少的書院書堂書社,打開了常泰人的向往和夢想,常泰里的漁滄溪又見人影婆娑,又見人來人往。

      在妙寂寺的殘垣斷壁上,數以百計的信眾又捐金又捐物,一場浩大的寺院再造運動,在漁滄溪悄無聲息地進行著,一處有著九座殿堂的妙寂寺,經過數十年常泰人向善向美的勞動與奉獻,重現在漁滄溪上,高陽山西麓。

      在一百多年的明中期時間里,常泰里、漁滄溪口口相傳的九座寺,已經代替了妙寂寺的雅稱,民間上那種直觀的叫法,淹沒了妙寂寺的名頭,但為數眾多的文物雖經三百多年的沉寂與埋沒,如今,又在九座寺的晨鐘暮鼓中,證實著這座寺的古老。

      寫到這里,我停下手頭上的工作,再認真閱讀了清朝前期鄭王臣主編《莆風清籟集》,希望從近千首的詩詞中尋找到妙寂寺或九座寺的只言片語。十分遺憾的是,只讀到了幾首常泰里的詩歌,并沒有尋找到一首關于妙寂寺哪怕有些許的字句。

      數十個柱石仍然以其渾厚而又古樸的面貌呈現在世人面前,這是一個無法忽視的歷史記憶。在明中期重建妙寂寺以何等宏大的建筑群,曾經座落在九華山與漁滄溪之間的山坳上,以多么悅耳的晨鐘暮鼓響徹在塵世遙遠的記憶里。這種記憶以口口相傳的方式,用九座寺這么俗稱的口語,一代又一代地傳下去,直至今天。

      這么豐富的柱石、礎石,足以支撐起九座佛殿的建筑規模。而九座寺為何湮滅于明嘉靖年間,還是在漁滄溪那些鄉民口口相傳的歷史上,留下了一頁抗倭殲倭而毀于倭亂的往事上。

      明嘉靖年間,倭寇禍亂東南沿海,在長達二十年的時間里,曾十一次大規模侵擾莆田,給莆田帶來深重的災難。直至明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十一月二十九夜,興化府城淪陷,軍民死者超二萬余人,倭寇燒殺掠奪,生靈涂炭,給莆田帶來永不忘卻的痛苦。在這一場偉大的抗倭戰爭中,無數莆田士紳、官吏、鄉親、貧民,甚至數以萬計的僧侶,也加入這場生死與共的保家衛國戰爭中,演繹著一場泣驚鬼神的抗倭大劇。

      在歷史一些冷落的邊邊角角,我也尋找到一則具有高度可信度的歷史記錄,足以證明九座寺和常泰里無名的壯士曾經的英勇與剛強。

      “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春,城中大疫癘。倭又來,屯南關外蔡宅、杭頭等村,三月八日攻城,十三日復來犯。”興化府衙立派人往常泰里,聯系僧侶與虎匠數百人,前往杭頭,破賊,這些武僧虎匠從松嶺過林橋、朱坑,乘夜襲擊倭巢,“以毒弩射賊”,倭賊死傷百來人,決意報復,在山賊的引導下,倭酋派精干倭兵近千人,翻山越嶺,追擊武僧和虎匠,直至九座寺,武僧寡不敵眾,和漁滄溪虎匠邊打邊撤,逃進舊興化縣的深山密林里,倭賊遂放火燒了九座寺。

      妙寂寺、九座寺,常泰里幸存一百多年的古剎,毀于那場久遠的抗倭戰爭中,那九座寺與武僧英雄的故事,流傳至今。

      09

      明嘉靖四十二年(1563年),戚繼光、俞大猷率領數萬戚家軍和俞家軍,進行了十二場勢如破竹的圍殲與聚殲,徹底剿滅了禍害莆田二十年的倭亂,莆田也在滿目瘡痍的戰爭廢墟中重建。

      “先是,莆城甫復,而海上警檄猶一月四五至。樓櫓未建,不可以為守;廨舍未立,不可以為治。航海有禁,上游之水不得連筏而至。知府易道談善于措置,自廢寺故宅采集木材以重置城樓。”這是乾隆年間《莆田縣志》中的一段歷史記錄。“府縣兩置衙,以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重建,興化衛置及大有倉則遲至隆慶三年(1569年)重建。倉廒八減為六。而衛置所轄之前后中左各千戶所終不復建。各處書院寺廟之修復,更費歲月。例如,水南書院以萬歷十二年(1584年)重建,朱壩書院以萬歷十七年(1589年)重建,梅峰、廣化兩寺以萬歷六年至三十四年(1578—1606年)始復舊觀。”

      妙寂寺,千年古剎已沉沒于時間海洋中,那座氣勢恢宏的九座寺,一直沉默在廢墟中,常泰里、漁滄溪再也無力拾起重建九座寺的善心與愛心,遭受過多次倭賊洗劫的莆田民眾,再也沒有財力在數十年的時間里,來重建那些毀壞的寺廟宮觀,只能等待著往后的歲月里,國殷民富,再筑起晨鐘暮鼓。

      歷史并沒有留給九座寺重見天日的時間窗口,八十年之后,在明末清初這段殘酷的歷史關口,莆田人又以“我以我血薦軒轅”的民族主義情懷,在長達十五年的抗清復明大戰中,死傷無數,興化府城幾度易手,特別是清順治十八年(1661年)冬的“截界”,劃下了一條界里與界外的邊防線,更是給莆田經濟予致命的重創。后來,紅花亭創立洪邦,火燒南少林寺,一場又一場抗清斗爭給莆田帶來了積貧積弱的社會,常泰里再也無暇顧及九座寺的煙香與燭火。

      近代,莆田人的南下與北漂,無數的莆田人在這個王朝中華麗轉身,去遠方,去更遠的遠方,尋找安身立命的心靈原鄉。故鄉已是莆田的代名詞,一代又一代莆田人遂成為異鄉人,莆田只是籍貫上的祖籍地,莆田只是一些無法忘掉的生活習俗,莆田只是節日里頻頻眺望的遠方,莆田已是回不去的故鄉。

      常泰里,或幾無寺院巖庵,常泰里,無盡的歷史風物都淹沒于匆匆的溪水聲里。漁滄溪,那座千年的白祭宮,也一樣沉入時間的遠方。來源:《莆田作家》

    莆田文化網 © All Rights Reserved.  

    投稿郵箱:fjptwhw@163.com   聯系QQ:935877638

    国产V片在线播放免费